1930·文学

服  从

《月华》  中华民国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同你们总是讲不通。我在外边不是每日的游玩吗？要是你们能答应我纳了妾，我就可以安心静意的在家里看看书，来来牌，也可免去许多在外面的耗费。而且隔壁老全的女儿性格你们是晓得的，我也同她很好，何不就此成全我们的好事呢？若是我在外面设立了小公馆，你们还不是把我没有办法吗？而且经上并没有不许人纳妾的条件。羊阿訇不是说我们可以娶四个妾吗？而且少奶奶（他的妻子）的月钱我还是照当发给；就是再添十块钱也没有什么要紧，何必这样压迫式的拒绝我呢？你们再不答应，我就到上海去再不回来了。”

    天庐接连三个“而且”说得他的母亲和妻子一时竟回答不出甚么话来。他母亲随后慢慢地说：“庐儿！你要知道你每月的用度，仅靠一点房租的进项。自己又没有赚钱的本领，还要闹着娶小。你想想将来你的一点家产耗费完了，看你怎样过活呢？若是你一定要纳妾，你们小两口儿去商议清楚吧。”这时惠珍——天庐的妻子——低着头望鞋尖，一声也不响，脸色十分苍黄；眉稍上挂着无限的悲哀。心想丈夫在外边游荡也不只一年两年了；闹着要娶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私下劝他，反说是罗索麻烦。在回忆的时候，只觉得脑筋里风车似的旋转着，眼前的东西也不过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没到几分钟的工夫，一条黄绸子的手帕已吸饱了悲凉的泪珠。耳朵里面还听见前晚当她劝他不要进跳舞场的时候他那种严肃的责备和教训的声音：

    “一个妇人不在家好好的料理家事，整日的调查丈夫的行为。我不在外边交际朋友，不在社会上经验经验，我将来何能知道为人之道呢？不回家吧，又要着人去寻我；回家哩，又要唠叨不休。如若我给你的《天方典礼》，你还没看的时候，今晚我趁此机会解释给你听吧！第一条妇道就是要‘不违夫所欲’意思是：‘夫有所欲，不得阻其志也。’像我这样从实际去在社会上学为人之道的志向，你还要阻止我，你配是教门吗？每次与你商议纳妾的事，你总是不顺从。典礼上不是说：‘言必遵夫’吗？我的话无论如何不合你的意，不过从容谏止也够了。我现在决意想如此，无庸俟诸他日之必要，何以你仍敢故违夫意呢？而且介廉先生还再三的叮咛说：‘主命有当然之则，从夫是也，犹子之从父，臣之从君，无丝毫自用，无丝毫违逆者也。礼由主定，孰能违之！远礼即违主也，逆礼即逆主也。此不计夫之是非，唯计妇之顺逆。’你要是还不顺从我，你简直不是主的信徒了。”

    她想到此地的时候，泪也止了！眼也清了！丈夫既已决意如此；再加以反复拿典礼来解释，证明，这还有什么话说呢？她默然了。

    光辉的太阳，一阵一阵被灰暗的乌云所遮蔽。从满含昏暗的空气围绕的茅屋里——老全的住舍，天庐的临时公馆——发出了欢笑的声音；

    “我正在预备卖红木床哩！候家伙办齐后，我不久就接你回到我家去了。你还要什么东西，我替你去买吧。裁缝只送来五十件衣服吗？我明天顺便去催一声。”天庐对他的新宠这样的说。“你每天在此来玩，她也不问你吗？”

    “我已叫她不要预闻我的这些事。很希怪的！不知怎样她简直不像从前那样的多说了。”

    “既是如此，你也落得多在此玩玩。好在我爸爸已经到镇江去了，你何不就在此住几天呢？你在堂子里不是一耍几日吗？”

    “……两个月之后，在惠珍口中吐出的痰里面，渐渐发现了许多的血丝。先前还以为是火气上冲；后来她母亲见她的精神不好，请西医来看。谁知她已进了第一期的肺病了。经医生的忠告，她已强勉住在医院里而修养。从此她再没有听见隔壁老全家传来的欢声了。夜间温柔月光和壁上自身的影子，在寂寞中做了她良好的伴侣。每晨起身也看见几只雀子，很自由的在树枝上飞来飞去，不停的唱着自然的歌曲。（完）

    （记者按）误解经义，流弊无穷，傅君描写天庐借经语而恣放无度，晨钟暮鼓，至足发人猛省。典礼本文，自有其相当之涵义，断章取义，自生谬解。教派之争，斗户之见，乃屡见而不鲜，教势凌夷，御侮无衡，若天庐之恣纵其犹小焉者也，匡俗卫道是有望于当代名贤。

（傅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