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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精神之树的《疙瘩山》
安然
看到“疙瘩山”三个字的时候,我就在揣摩石舒清大约会讲个什么样的故事。大西北荒凉的黄土地上有着这样一些极不起眼的地名,这些地方的故事不久以前还是苦命人的机密,人们把那些个地方随口叫来,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下面是对记忆的执着不忘。“一棵杨”是这样一个保有秘密与念想的地方(张承志《西省暗杀考》),“疙瘩山”也是。
《疙瘩山》是石舒清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出家人”小姚。小姚是在拱北里出家,拱北是伊斯兰教苏菲派为自己的圣徒修的陵墓。“我”仅与小姚见过三次面,最后一次还是在他出殡那天。这是一个来到尘世走了一遭、年纪轻轻三十八岁就死去的人。他跟这个曾经寄身的世界缘份不大,可有很多人记住了他,大概有八千人为他送葬,队伍里的赞圣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似乎那埋体不是被人抬着,而是被这水似的诵经声浮涨着”。“我实际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可就是感觉深受他的影响,“在精神和肉体方面都需要他”。这种对这个三次擦肩而过的小姚的情感,“我”表达不清。他说着“糊涂”,我们却在读完故事后,感到一种心明体轻、物我两忘的感受,似懂非懂,可已然有一种情感被领会。
从“我”对小姚的描述中可以想见他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人,还有文化,已经考上了大学,几乎就要拥有常人眼里光明的前程,从此不再像祖辈那样“土里头刨食了”,可因为体检查出的风湿性心脏病,而与大学失之交臂。因为去兰州看病住在拱北的机缘,“把心变了,病也不治了,学也不上了,连家也不回了,就这么着出家了,成了给咱们守小西湖拱北的人”。小西湖是兰州一处回民集中的地方。“我”和叔叔住那里的拱北,和原先来治病的小姚一样,都是为了省钱,“叔叔说拱北和咱们自己的家一样”。生活和宗教如水乳一般,每个回民都有走进教门的机会,但参透机密者只能是少数,片羽吉光,于暗处微微一亮。在拱北与小姚初次相见是在晚上,又在晨光不明的清晨告别,夜色将病弱的小姚衬托得更加无助、孤独。在拱北的那次,“我”与小姚相处时间最长,却只见到了小姚为了他们叔侄两人殷勤地准备饭菜,没亲眼见到小姚干功修,但读者分明从“我”那里知道小姚在深夜和黎明别人还在睡觉时干过了功修,这是一个拖着病体坚持“少吃少饮少睡觉”的出家人。自己吃的很少,却很在意别人吃了没有,刚见面时,小姚就问,“饭还没有吃么?这个时候了,肚子受得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身影。
小姚死时还是在为别人做饭,延续他的平凡。不过,在临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突然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灵异,他出人意料地请来拱北两位朵思达尼为他念讨白,讨白念完了也归真了。假如他在告别人间之际还是如往常那样小心谨慎、寂然无闻,那么他在人们心目中就会逊色不少,人们那时只会对失去一条年轻的生命有所惋惜,不会像今天这样认清了他的价值。真主让他的生命火花寂灭之时猛然放射出异彩,在脱去包裹着他精神的肉体外壳时,他的“脸上似乎有着一种并不张扬的自信,有着一种刚刚离开枝头的超脱”,他从来不是一个显山露水的人,但最后一刻,真主成全了他端正又有点苦涩的一生,他十多年穷极生命力量所做的精神参悟终于开花落果了。
精神的光芒遮蔽了肉体的虚弱,正如石舒清所说:“肉体仅只是精神之树上的果实之一,我一生可以尽尝这果实的美味,可以尝其中一部分滋味……命该这果实从内到外腐坏,一尝都是恶味和苦水,那么我便可以不尝,舍此,在精神之树上还有别的果子。”
“疙瘩山”埋着从各地迎来的七辈道祖的金骨,小姚和他们睡在一起了,和张承志的《心灵史》所记述的圣徒们比邻而卧。“疙瘩山”上从此又多了一棵苍翠不老的精神之树。
(来源:中国伊斯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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