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退伍时是刚刚改革开放的年代。他回农村后决心要干一番事业,为家乡的回回们谋福利。于是,他通过托关系、找门路筹集了一部分资金,利用老一辈传留下来的皮毛加工手艺,在家乡建起了一个近百人的皮毛厂。建厂初期,景况很红火。于是,镇里、县里也都把战友看成是当地的能人。镇里让他当上了科技副镇长。接着,县里成立伊斯兰教协会,又让他当上了副会长的职务。一时,三天两头有小汽车光顾战友的皮毛厂。车上的人都是黄着脸大大方方喜洋洋地下车,几个小时之后,又都是红着脸歪歪扭扭笑哈哈地上车。战友一心泡在关系网里,把一切厂务都交给了其他人。战友也认为自己有本事,退伍没几年,就又有官,又有钱,还结识了那么多朋友,整天心里总是美滋滋的。
没过几年,不知怎的,战友的产品却越来越销不出去了。仅羊毛就塞了一仓库,等了两年就是没有人来买。战友的厂子便渐渐萧条起来。常来光顾的人们也一个个不见面了。原来愿贷多少就给多少的信用社,现在不仅不贷款,还因战友未及时还贷,将战友起诉到了法庭,战友成了名符其实的被告。于是,战友赶忙找多年来的朋友们说情,然而,让战友伤心的是个个朋友不是推诿不见,就是说帮不上忙,有的还劝战友要依法办事。顿时,战友急得焦头烂额,一夜之间头发白了许多。
一天,战友接到一个亲戚的电话,说有一位甘肃的客户要买羊毛。于是,战友放下电话赶紧雇了一辆“昌河”车到一百里外的亲戚家去接客户。通过亲戚介绍战友看到客户比自己还年轻,却留着浓浓的胡须。战友听亲戚说客户很大方,大家都叫他“大胡子”,他也不在乎。之后,战友与亲戚商量邀大胡子上车。亲戚说,人家自己有车,还是“蓝鸟”呢!
下午一点,战友和大胡子来到战友的办公室。战友邀大胡子到饭店吃饭。大胡子说:“吃饭不忙。”接着问:“清真寺在哪里?”战友说:“这里的清真寺整天关着门,只有开斋节的时候敞门,领导们进去开会。”听了战友的话,大胡子说要借办公室礼拜。于是,大胡子从自己的车里拿出一把水壶和一块毛毯,对战友说:“我们一起准备礼拜吧!”战友顿时觉得浑身在发烧,忙说:“我不会,你礼吧!”
下午三点半,战友打开羊毛仓库让大胡子看了看。之后,他们一起回到了办公室开始洽谈。战友急着用钱生怕卖不了,不敢要高价。心想:每斤两元伍角能卖了就不错了。又想:都是商人嘛,要的价再低客户也得要求降价,这是老规律了。于是,战友考虑再三后对大胡子说:“每斤二块七怎样?”大胡子没有立即回答战友的话,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说:“‘迪盖尔’到了等礼完拜再说吧!”战友十分焦急,心想:是不是要价太高了,就是二块四、二块三也得卖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客户,怎么光礼拜,难道礼拜比生意还重要?又想,是不是嫌伺候的不好,从前的客户都是要陪这陪那的,光烟酒、娱乐费就高出饭钱几十倍。可是,大胡子你只吃饭不要其它呀,那得怎样伺候你才满意呢?战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焦急等待着大胡子礼完拜。上前忙问:“价,是不是太高?”大胡子说:“不高。我从你亲戚那里了解了你的一些情况,我不能趁你之危而压价。你也很诚实,你的羊毛虽然陈了些,按照贵地的行情每斤还值二元八。这样吧,每斤二元八,我全买了,你准备一下,我明天就派人来拉,到时候款货两清。如果你以后有货,我再来。”
第二天,战友送走了大胡子,手中握着一张崭新的县农行的现金支票。到了晚上,战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在我风风光光有钱的年月,有人吹,有人捧,有送礼的,也有送官的;在我没钱的时候,那些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呢?又想:是大胡子解了我当前的燃眉之急呀!大胡子比我风风光光的年月还有钱,昨天,我雇的车是“昌河”,大胡子自己的车是“蓝鸟”呀!再没有比大胡子更诚实的了,我要二块七,大胡子给我二块八呀!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这样做呢?世界上竟有象他这样的商人?大胡子还能再来吗?要是再来,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大胡子不是说我有货他就来吗?对,抓紧购货。
大胡子没有爽约,只要战友有货他就来。当战友问及大胡子经营之道时,说:“人家做买卖都是撒谎、掺假、缺斤短两,你为什么不这样?你要这样不是更挣钱?”大胡子说:“原因是我是个穆斯林,信仰伊斯兰。”大胡子接着说:“我也是一点一点地学的,通过看书,听阿訇们讲卧尔兹,按照伊斯兰的生活方式去做。从当年我背着行李坐火车到河南贩牛皮,一直发展到现在,这都是安拉的慈悯。我们应该礼拜,人人都应该按伊斯兰的方式去生活。”战友听了之后,心想:我也是穆斯林,我还是伊协副会长呢!我们这里只有一个拣破烂的穷老头儿礼拜。大胡子是个大款怎么也礼拜?战友问大胡子:“穆斯林必须礼拜吗?”大胡子说:“礼拜是穆斯林的标志。”战友接着又问了许多,大胡子就回答了许多。什么是伊斯兰的生活方式?怎样做才能是一个合格的穆斯林等等,大胡子都一一做了回答。战友听了大胡子的答复感到茅塞顿开,立即感到大胡子更高大,更令人羡慕。心想:我要象大胡子这样多好啊!又有钱,又有教门。
在战友与大胡子不断的交往中,战友渐渐了解了什么是伊斯兰,怎样做才是穆斯林。大胡子给战友捎来了中文《古兰经》、《布哈里圣训实录精华》、《伊斯兰教律中的合法事物与非法事物》、《伊斯兰的基本》、《罪愆录》等书籍。战友将这些书当成无价之宝,仔细地阅读起来。战友看到《古兰经》第五章第九十节:“信道的人们啊!饮酒、赌博、求签,只是一种秽行,只是恶魔的行为,故当远离,以便你们成功。”心想:早就听说回民不应喝酒,原来是明明写在《古兰经》里的,是安拉的命令,既然是主命,不喝就不喝,大胡子不喝酒一样是大款,我也一定能行。战友又看了一段圣训:“凡醉人的都是酒,凡是酒都受禁。”心想:既然凡是醉人的都有是受禁的,啤酒也醉人,那啤酒不也是禁用的吗?于是,战友叫家人把所有与酒有关的器具统统扔掉。战友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地学着,并且身体力行,立竿见影,每天都是读到深夜才睡觉。战友越读越感到伊斯兰伟大,越读越觉着自己不够格。有一天夜里,战友想:光看书还不行。大胡子不是说礼拜是穆斯林的标志吗?怎样礼拜呢?大胡子又不常来,谁能教我礼拜呢?战友突然想起当地那位拣破烂的老者,对,明天就去找老师傅。就这样,战友又跟这位老师傅渐渐学会了礼拜。
斋月的一天上午,大胡子来了。战友告诉他:“多亏你的劝导,使我走上了伊斯兰正道。我今年也封斋了。”大胡子说:“这都是安拉的襄助,我们应该多多地记念安拉,赞美安拉。”大胡子正说着,战友递给他一杯茶。大胡子不解地看了看战友说:“我们不是封斋吗?你怎么还倒茶给我?”战友惊讶地问:“封斋连水也不让喝吗?”大胡子笑着说:“你还得跟你那位老师傅多学习哩!”随后,大胡子就从车里拿出一盒录音带,对战友说:“这是内蒙小寺制作的斋戒专辑,你拿去听听吧!”大胡子接着说:“我这次来,不是为生意。现在伊斯兰在全世界、在全国都在发展。目前,正是斋月,你们的清真寺整天关着门,不行。能否想个办法,整理一下清真寺,让你那位老师傅到寺里去当阿訇,让回民们都到寺里去学习。”战友想:我还是副会长呢!自己的事,怎么让别人来打铺,顿时感到一阵脸热。
第二天,恰好是主麻日,战友向村书记要来钥匙,叫厂里的几个青年打扫了一下清真寺。下午一点,战友把老阿訇请来。老阿訇带领大胡子、战友和战友上初三的儿子一起礼了本坊“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个主麻。
战友觉着四个人礼主麻人太少。就号召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参加,结果真正响应的人并不多。有人说战友:“他这是显能,他有钱的礼拜,我们没有钱,没空礼。”也有人说:“他带头搞宗教活动,他这个副会长当到头啦。”战友看到寺里冷冷清清,非常着急。于是,决定每个主麻日下午厂里放假,礼主麻者不减工资;每天晚上礼宵礼的工人按加班论。又通过大胡子买来《穆民常识》,全厂百余人不分回汉人手一册。买来一批礼拜帽和头巾,号召全厂职工将原来的卫生帽,男工换成礼拜帽,女工换成头巾。号召所有女工对着大胡子带来的照片学带盖头。顿时,厂里变了番模样。愿进厂当工人的小青年也多起来。多年来积压的货由大胡子牵线也都卖出去了。为了让子女们学习伊斯兰知识,战友又送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儿和刚刚初中毕业的儿子到河南圪当店去学习。战友对此都非常满意,感到身上的担子轻松了许多。战友想起大胡子常说的那句话:这都是安拉的襄助。
正月刚过,村书记皱着眉头来找战友,说现在的人们都进厂打工,不愿种地了。要求战友承包村北的那片苹果园和东湖边的一片葡萄园。战友一听,心想:既然人们都进了我的厂,我去承包土地也应该。于是,战友欣然同意了。
初夏的一天,坊上去世了一位老人,其家属穿着大孝不停地嚎啕大叫。老阿訇说这样使不得,但不顶用。有一男子仍捶胸跺足满街大叫,说他父亲生前怎样怎样。这时,战友上前批评了他们,说:“什么年代了,人家汉民都改革了,你们还穿孝。阿訇的话你们不听,不感到耻辱吗?你们不遵照经典办事,你们还是回民吗?”接着,一伙人要跟战友打架,幸亏村书记在场给解了围。
几天以后,战友妻子急匆匆地跑到厂里,对战友说,他们承包的苹果园,昨晚被人给砍了。于是,战友急忙来到果园,发现遍地都是未成熟的小苹果,几乎所有果树劈的劈,砍的砍,没有不受伤的。其中一棵最大的从顶到根一劈两瓣。战友见状十分心痛,几乎要掉眼泪。然后,战友回到家中,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有人给战友出主意,说:“你是得罪人了,是村书记叫你包的果园,你快去找他吧。”战友没有吱声。村书记闻讯赶来对战友说:“你劝人礼拜、封斋、遵经必竟得罪了一些人,可能是这些人干的。你想想,可能是谁?查出来按《村规民约》狠狠地罚他。把派出所请来,看看是否犯着了,要是够了杠,公安上一定逮他。”战友仍是一言未发。
等人们走后,战友妻子说:“准是前几天要跟你打架的那帮人干的。”战友赶忙制止,说:“我们是穆斯林,不能猜疑人。经上不是说‘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应当远离许多猜疑;有些猜疑确是罪过。’(古兰49:12)经上还说‘我(安拉)一定用恐怖、饥饿以及财产、生命、收获的损失来考验你们,你当向坚忍的人报喜。’(古兰2:155)这也许是安拉对我们的考验吧!”过了一会儿,战友接着说:“即使查出来,势必要对他们进行惩罚,这样循还报复何时是了。既然他们是针对我们的果园出气,没有直接针对我们,说明他们还是怕我们的,他们出气就出气吧。《古兰经》不是教导我们要坚忍吗?我们就坚忍吧。”
转眼间收获的季节到了,人们都在忙碌着出售苹果。战友正忙着厂里的事,一时没有顾及果园,错过了出售苹果的机会。又过了几天,村书记说又有人来联系收购苹果。来人知道当地的苹果已几乎售完,愿出高价收购。于是,战友赶紧找人帮忙,把自己的苹果卖了个净光。总算起来,虽然果园遭人破坏,苹果减了产,但收入却没有少。战友逢人就说:“这都是安拉的安排,是安拉在默默地襄助我们。”
一天中午,厂门卫对战友说:“厂长,你表叔找你。”战友抬头一看,不认识。便将来人让进办公室。来人说,他是在抗战时期由本坊迁出的,现住在距本坊六十里外的一个村子。论亲戚,战友得管他叫表叔。他说,几十年来,他与儿子们一直保持着回民的风俗习惯。虽然那个村只有他一户回民,但回汉关系一直很好。特别是最近,他五儿子结婚,请阿訇念“依扎布”,远方的亲戚也都去祝贺,来来往往很热闹。汉民们看着他们单门独户,却处处有人帮助,看上去又非常和睦。于是,许多人向他请求要了解伊斯兰,想来本坊看一看。战友听了非常高兴。心想:汉民来了解伊斯兰是好事,可本坊教门不景气,他们来看什么呢?突然,战友想到介绍大胡子的亲戚那个村。那个村近年来教门很兴旺,被多家报刊都报道过。于是,战友当机立断,说:“表叔,你跟汉民朋友说,让他们做好准备,星期天,我包车拉他们一起去我亲戚那个村。”
星期天,由战友带领挤了满满两面包车的男女老少四十余名汉民群众去了战友亲戚那村的清真寺。第二个星期天,又去了一趟。是由战友和汉民村的村主任带领汉民群众去的。经村主任邀请通过协商,清真寺每星期派员到汉民村去上一堂课。
战友看到汉民群众学习伊斯兰,心里感到由衷地高兴。有些回民说战友:“多年来,他劝我们,我们不听,他又去劝说汉民去了。”战友心想:什么回民汉民,在安拉那里没有这个区别。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穆斯林,一种是卡非勒。凡是按照伊斯兰生活方式生活的人统统都是穆斯林;凡是不信安拉,不按伊斯兰方式生活的人统统都是卡非勒。
今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战友突然听到街上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昨晚一霜冻,所有刚发芽的庄稼都冻死了。”于是,战友从厂里回到家,拿起一把锄头就向东湖边赶去,去看看他承包的葡萄园冻得如何。战友走出村子看到几乎凡是有庄稼的地方不论是葡萄、桑叶还是花生都被霜打得一片漆黑。心想:这场百年不遇的春霜实在厉害,这大概又是安拉的考验吧!
忽然,战友看到东湖边有一片绿油油的葡萄没有被霜打。自问:那是谁家的葡萄呢?战友走近一看,对了,那不是自己家的葡萄园吗?为什么自家的葡萄园地势最高,却没有被霜打呢?战友埋头进葡萄园,看到自己的葡萄完好无损,一点儿也没有冻坏,心情十分激动。战友转眼望去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战友身边这片绿。于是,战友放下了锄头,伸出双手,向安拉默默地祈祷:主啊!一切赞颂全归你;你是造化和养育全世界的主宰;你是普慈的、特慈的;你是掌管报应日的。是你让我认识了大胡子,是你引导我走上了伊斯兰正道。你无时不在默默地襄助我,从皮毛厂的复兴,到苹果的丰收,一直到今天葡萄园的完好无损,这都是你的慈悯,都是你的襄助,你是慈悯中最慈悯的主宰。“主啊!在你引导我们之后,求你不要使我们的心背离正道,求你把从你那里发出的恩惠赏赐我们”(古兰3:8)“主啊!求你不要使我们担负我们所不能胜任的,求你恕饶我们,求你赦宥我们,求你怜悯我们。你是我们的保佑者,求你援助我们……”(古兰2:286)“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襄助。”(古兰1:5)主啊!求你引导我们周围的人们早日回归伊斯兰吧!阿米乃!
有人说战友的葡萄没有被霜冻是应了“雪打高山霜打洼”这句农谚。战友说:“这是安拉的特慈。”